Le Ballon

二月

文/周梦蝶

这故事是早已早已发生了的

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泪

就已先有了感激

就已先有了展示泪与感激的二月。

而你眼中的二月何以比别人独多?

总是这样寒澹澹的天色

总是这样风丝丝雨丝丝的–

绛珠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

“怎样沁人心脾的记忆啊

那自无名的方向来

饮我以无名的颤栗的……”

而你就拼著把一生支付给二月了

二月老时,你就消隐自己在星里露里。

【附注】绛珠草,因受神瑛侍者日夕浇灌之恩无以为报,乃拼一生流泪以自忏。见《红楼梦》。

《红楼梦》是一本中国古典的百科全书,博大而精深,正是由于曹雪芹的深邃的思想和清丽柔婉的文笔,红楼梦中可谓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,而关于红楼梦的各种解读,也可谓百花齐放,各有千秋。关于红楼梦中的最主要的女主角林黛玉,更是几百年来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
这样一个自幼失去了父母,在红楼梦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女孩,为什么得到了中国各阶层的人的喜欢?很多人试图通过文本中的表现,来解读林黛玉,比如她身世可怜,比如她才情过人,比如她真实而小气,但为什么同样身世可怜,才情过人的其它小说人物,就无法在人们的心中打下烙印呢?

直到读到周梦蝶的《二月》。这个一生孤寂的诗人,用孤寂和沉静来看《红楼梦》,为我们解开了林黛玉身上独特的深邃的美,同样这种深邃是曹雪芹的。可以说是一个诗人向另一个诗人的灵魂致敬。他致敬曹雪芹的,也同时是林黛玉的。这是一首对生命和知遇感恩的诗。

我们在文本中间,常常会看到林黛玉的娇嗔小气。她常常和宝玉为琐事怄气,甚至嫉妒薛宝钗,有的时候我简直觉得她与天下的一半为敌。因为在大观园里,林黛玉的口碑可不算是上好的。但恰恰就如此,相反,人们不对她生有恶意。我想了很久,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。

但周梦蝶以其特殊的敏锐,发现了曹雪芹定位林黛玉的基调,她就是为感激而来,当你以为他是为了感激贾宝玉前生对她的灌溉时,你却又觉得不尽如人意。她不仅是为了感激贾宝玉而来,她是为了感激带给她生命和敏感的一切。

而这种敏感,却被周梦蝶定义为青春和二月。于是林黛玉这样一个人物符号,为什么深得所有人的喜欢呢?因为她就代表着人生的二月,最真率,最敏感的内心,柔弱但是清新,纯粹而用力。

周梦蝶说,你眼中的2月何以比别人独多?那伤春悲怀,那葬花吟咏,那清灵如窗外的风,连嫉妒都是可以被原谅,被微笑的,原来是人生的赤子之心。我们很多人都忘记了,林黛玉存在的意义,林黛玉的存在,就是红楼梦里的二月春天,她在初春里展示着她该有的敏感,吟咏,情怀,无所顾忌,正是这种天真与浪漫,她的凋谢才分在惹人伤感。

当我们以为她和贾宝玉是所谓的男女爱情,又总觉得似是而非时,周梦蝶强调了曹雪芹对林黛玉最深沉的定位:不止是这些,是用生命在回忆,在感激。这才是真正的林黛玉。用整个生命书写成就着二月。

她的敏感,她的小气,她吃醋说贾宝玉是呆雁。但是在整个红楼梦中,没有人觉得林黛玉不善良,她浑身透出的那种清新而稚气的二月气息,就是她最好的底色。林黛玉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,她其实早已经预感自己和贾宝玉并没有结果,虽然患得患失,但大的前提,却是用短暂的一生回报。至少,我还给了你最清新的二月,最好最热烈的青春。

虽然他们的青春在既定的格局下,无能作为,但是相陪就是最好的回报,相知就是共同的点缀。